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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步伟:一个女人未酬志

作者:罗雪挥 来源: 《看历史》原国家历史杂志 发布时间:2011-06-13 01:34:36 人气:253170 评论:0
标签: 胡适 杨步伟 赵元任 朱徵

 

一桩美满姻缘颠覆了一个女人的奋斗,虽然帮助丈夫功成名就,自个儿却不免壮志难酬。民国新女性的人生难题,其实到今天也还是无解。

 

“下签名人赵元任和杨步伟同意申明他们相对的感情和信用的性质和程度已经可以使得这感情和信用无条件的永久存在。所以他们就在本日,(民国)十年六月一日,就是西历一九二一(年)六月一日,成终身伴侣关系,就请最好朋友当中两个人签名作证。”

这是一张自制的结婚证书:新娘杨步伟,32岁;新郎赵元任,29岁。证婚人是胡适之博士和朱徵女医士。

在证婚人抵达以前,杨步伟和赵元任刚刚把各自的东西,连带杨步伟的女仆和车夫,赵元任的男仆和车夫都一并搬到了小雅宝胡同甲四十九号,东西还堆得到处都是,两个人忙乱得不像新郎新娘,倒像刚打过架的样子。

虽然家里有厨子,新娘还是亲自下厨,她说,让我自己来做几样极家常的小菜,以后可以留一个话把子给人说好玩点。结果这一晚,杨步伟亲手做了精致可口的四碟四碗。

晚上六点钟,胡适与朱徵都来了。直到茶余饭后,他们才晓得自己原来还有证婚的义务:新郎赵元任突然拿出手写的婚书,说是如果二位愿意签名作证,他们会极感荣幸。

幸亏胡适已有心理预备,他后来回忆,赵元任本来常到他家来畅谈音韵学和语文罗马化问题,但是那段时间他来得没有那么勤,两人讨论得也没有那么彻底;胡适又注意到他和杨步伟小姐密切来往,且邀请他吃晚饭的地方没有餐馆,便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赴宴前,胡适带了一本由他自己注解的《红楼梦》,精心包装,预备向新人送礼,可是又怕自己猜错,所以在包装外又加了一层普通纸。结果是婚结得妙,礼也送得妙――在杨步伟和赵元任寄送给亲友的通知书上,表明除了“抽象的好意”“非物质的贺礼”,譬如自创的书信、诗文、或者音乐等,或用个人名义捐款给中国科学社之外,其它贺礼一概不收。胡适成为向新婚夫妇送礼的第一人,而且符合新人的规矩,老友间皆大欢喜。

另一个证婚人朱徵着急了,说我拿什么自己做的礼来送呢?胡适打趣说,将来他们生小孩你给接生好了。

而待到两个证婚人签好字,新娘杨步伟第一句话是:“你们两位不怕麻烦吗?现在在签结婚证书是高兴的事,中国俗语说做一个红媒加十岁高寿,万一将来不合意,虽然我们两面都说过,不合适时就自己离婚,不过你们的寿数还是要减回去的。”

杨步伟且表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和赵元任个性都很强,很容易决裂,早早知道对方缺点,还可以对自己有点警告。

这场毫不忌讳、豪无仪式的结婚在当时的中国社会,绝对算得上新派,目的即是要“破除近年来新旧界中俗陋的虚文和无为的繁费的习气”,新娘杨步伟更为此发表意见:“结婚这个事只两个人的关系最大,而别人不过加入热闹而已。”

离开赵家后,胡适立即向《晨报》瞿世英报料,对方因为不知道赵杨联姻的确切日期,此前常常向他打听。充当线人的胡适还索性更为周到地提供了结婚证书的抄本,连带一份给亲朋好友的结婚通知书。通知书上说“一九二一年六月一日下午三点钟东经百二十度平均太阳标准时在北京自主结婚”,其实就是一对新人到邮局寄发通知书的时间。结果第二天《晨报》就用特号大字刊出《新人物的新式结婚》,不仅把两个人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还详尽地调查了双方的籍贯和家族背景,连新人自己还没有把对方搞得这么明白呢,可见《晨报》关注之切,用力之深。

这场新式婚礼经《晨报》传播后轰动京城,一时传为美谈。赵元任在自传里回忆:“年轻人开始学我们的结婚仪式,实际上没有一次学像了的,我们四个女儿也不例外,他们的婚礼总不如我们无仪式的结婚简单。”

赵元任的朋友比斯步罗克教授接到了一份英文的结婚通知书,他顺手贴到了美国威斯康辛州Yerkes天文台的布告牌上,让人们观看,当时中国发生了何种重要的天文现象?

大哲学家罗素也评论了这场婚礼,有趣的是,或者是译法不同,或者是记忆有差别,新娘和新郎的描述对照起来有些阴差阳错,新娘杨步伟在《一个女人的自传》里说:“我们见着罗素,问他,我们结婚的方式简单不简单?他说,够简单了,不能再简单了!”新郎赵元任则在《赵元任早年自传》里记述:“后来我问罗素先生我们结婚的方式是不是太保守,他答称:‘足够激进’。”本文来自《看历史》2011年6月刊:民国女性进化史_六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 革命女性的进化:从“传弟”到“步伟”

1889年11月25日,也就是光绪十五年,一个小名唤作“兰仙”的女孩儿出生,因为产妇生产前梦见有人递给她一枝并蒂兰花,这便是日后潇洒倜傥的杨步伟。

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倘若可以随意挑选应该在哪个年份出生,也许还是这一年比较好:因为这一年太平天国祸乱已除,南京开始恢复了一点元气;甲午之战还没有发生;孙中山还没有组织革命党;清朝已经不可避免要衰亡,但是当时并没有倒。

总之,乱世中的太平年头,杨步伟落生在南京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中国第一拨新女性大部分都出生在巨变前夜,新旧冲抵的夹缝年代中,幸运的承前启后,开风气之先,成为时代翘楚,不幸的则左右失去依靠,最后不知所终。

生于大家庭的杨步伟始终是个幸运人儿,虽然她的命运出生前就有人代为安排:由祖母做主,这个大房中的老九不仅一出生就被过继给了二房,而且还循指腹为婚的旧俗,为她指定了其姑母肚里的孩子。所以她一来到这个世界上,便在事实上拥有了四位父母,不满百日时还有了丈夫,因为姑母的儿子三个月后出生了。祖母此后又给她改名叫“传弟”,意思是要给二房再带一个小弟弟来。

其实传弟还有一个女性化的名字叫“韵卿”,最后被世人记住的名字则是“步伟”,这是她的同窗好友林贯虹的主意,她说:“你这个人将来一定伟大的,叫‘步伟’吧。”林贯虹后来因为传染上猩红热不幸病亡,传弟大为伤心,就此改名为“步伟”,以纪念自己的好友。

杨步伟尝试步入“伟大”的历程终究不是偶然。杨步伟的祖父名文会,字仁山,曾作为参赞随同曾纪泽出使英国,后来又带了她的过继父亲同去。杨步伟出生时,祖父和父亲都在外国,法国巴黎当年举办第三届世界博览会,庆祝法国大革命100周年,他们作为中国代表出席。祖父后来在南京开办金陵刻经处,除了革新佛学,也赞成政治改革,门生中人才济济,不同政见派别的人都曾是他门下学佛的弟子,包括戊戌变法的“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

杨步伟的过继父亲也属开明人士,他曾到湖南筹办了一个时务学校,任总务长。这个时务学校可圈可点:校长是熊希龄,中文教师是梁启超,学生中还有蔡锷和以后任陆军大学校长的蒋百里,皆是民国史上的大人物。时务学校后来因为有革命嫌疑而被迫关闭。

简而言之,杨步伟在其一生中见到了中国历史上许多活跃人物,特别是革新人物,远在她嫁给赵元任以前。耳濡目染,乃至耳提面命,她的行为见识与众不同也就不足为奇了。

杨步伟离经叛道的故事,几乎俯拾皆是。因为祖父提倡禁止缠足,杨步伟从小就是被姑母笑话的“大脚片”;她对圣人颇有微词,小小年纪便在饭桌上公然数落孔子浪费,因为孔子曰“割不正不食”,那么谁吃他剩下的哪些边边子呢?她还在冬天捏了雪人放在每一个客人的被子里,受害者包括她亲生父亲的结拜兄弟、后来担任过民国大总统的黎元洪。一次黎元洪用尺子轻轻打了她五下,问她知不知道错了?因为他的被子里放进了雪人,湿了一大块,令他无法就寝。小女孩飞快地答:“你有什么凭据可以说是我做的,也许是你自己睡梦尿了不知道呢?”说完还拿尺子飞快地打还了他屁股五下。黎元洪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杨步伟的过继父亲,告诫对方“可是要好好的教他,不然不能安心在人家做媳妇,并且会到社会上去出乱子的。”

杨步伟成人后,倒并没有在社会上出乱子,她只是无意中“被加入”了革命党。好朋友林贯虹加入同盟会时,也顺便加了她的名字。杨步伟接到林贯虹的信,见她称呼自己为“同志”,才晓得此事,但是她也赞成。革命兴起后,她起初也兴致勃勃到南京革命党机关去开会,但是反对女性盲目要求平等,因而不受激进的女权革命者待见。一辈子讲求实际的杨步伟觉得,倘若要真正平等,女人必须受到同等教育,有同等知识,能同样吃苦,同样做事,才能得到同等待遇。她和好友林贯虹就开始一起谋划出洋留学,想着先规划好个人的将来,“尽我们个人的义务,得我们个人的平等”,两个人因而都不大到“党”里去。本文来自《看历史》2011年6月刊:民国女性进化史_六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 可以做女军长

自从改名叫“步伟”以后,杨步伟真的走了运。她此前在南京旅宁学堂和教会学堂上海中西女塾上学,而因对其课程之无味实在厌烦,便独自坐火车溜回了南京,预备将来出洋学医。

就在杨步伟无所事事之际,安徽督军兼第一、四两军的军长柏文蔚遣人来请她去做校长,他打算把女子北伐队的五百多人收纳改编为一个实业学校。请杨步伟任校长的理由一是仰慕她的祖父倡导维新,在革命队伍里门生遍地,享有清誉,可谓家学渊源;其次是听闻她本人也加入了革命党,大抵总是志同道合。

杨步伟在其诚意相邀下,答应以一年为限,暂时代理校务,尔后还是要出去留学的。柏文蔚当即答应了杨步伟的要求,许诺将来可以申请安徽省的官费助她留洋。

就这样,二十岁的杨步伟做了校长,并且拿了一份堪称当时“大薪水”的优渥薪酬。

学校名字叫崇实学校,学校坐落于李鸿章女婿张佩纶位于南京的一处偌大的房产内。该校办有小学和中学,还有工业部,学生里年纪大不识字的,可以学织布,用机器缝纫,打绒绳、刺绣。

其他人却觉得柏都督是胡闹。革命后兴婚恋自由,连柏文蔚的父亲也怀疑他请这么年轻的校长是别有深意。可是杨步伟洁身自好、处事公平,特别有决断能力,敢作敢为,很快便赢得了大家的信任。柏文蔚的父亲是崇实学校的董事长,他最初要将学校全部改成工业学校,杨步伟据理力争,要学生们先受普通教育,柏父只好收回成命。杨步伟后来还更进一步,要求柏父恪守董事长职责,不要每天来管琐碎的事,不接到特别邀请就不能来学校,否则来了也不招待。柏父最终拜服,还把自己的小女儿托付给杨步伟调教,以至于后来杨步伟请辞校长时众人一再挽留,不得已又多呆了半年。

学校里也并不平静。当时柏文蔚兼任第四军军长,因为发饷不均,士兵哗变,要烧杀军长公馆泄愤。柏家家眷都躲到崇实学校里,杨步伟沉着应对,指挥守卫士兵应敌。为首的二十八个人被擒后就地正法,天不怕地不怕的杨步伟甚至应邀前去监斩,后来一脚踏进杀人的血坑,才晓得后怕,大病了一场。柏文蔚事后一再道谢,称赞杨步伟可以做女军长。

其实每个成功的民国新女性背后,总是有贵人襄助,杨步伟终生运气,前有祖父、父亲的鼎力呵护,后有夫君赵元任相伴到白头。而在她前期轰轰烈烈的事业征途上,柏文蔚对其绝对信任、大力帮助也是难得。倘若通读了杨步伟所写的《一个女人的自传》,以旁观者的角度,便会觉得柏文蔚实在是对其好生敬重,颇有仰慕之心,但始终是持之以礼,总不失君子之风。而杨步伟自敬自重,磊落大方,却也自始至终不肯退让半分。

及至1913年,“二次革命”发生,张勋攻打南京。兵败如山倒之际,柏文蔚安排杨步伟先到上海,后转去日本。其实柏文蔚自身难保,尚惦记着要遵守诺言,帮助杨步伟留洋,而安徽官费此刻肯定已经泡汤了,他便拿出了一张三千六百元的折子给杨步伟,让她到日本留学。其实柏下台后家中财物也所剩无几了,后来一家子凑金首饰变卖,也不过七八千元而已。杨步伟知情后坚持不肯要,两人推让到最后,最终杨步伟只带了一小部分钱,独自带领柏文蔚的妹妹和两个小孩,去往东京避难了。本文来自《看历史》2011年6月刊:民国女性进化史_六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 不求人的职业

到日本后,杨步伟先是拼命学习日文,而后顺利考入了女医学校。

杨步伟选择习医,是受了父亲的影响。他觉得女儿脾气这样刚硬,将来有机会最好学医,父亲说,你的个性如此,最好做你不求人,人人求你的事业。

杨步伟的父亲总对人说,我有一个女儿胜过十个儿子,对杨步伟寄予厚望。1919年,在杨步伟即将学成归国前夕,他积极筹划给女儿在北京买房子,为她开设私人医院做预备。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杨步伟的父亲刚到北京便暴病身亡。杨步伟要面对的现实是,父亲身后一无所有,母亲和过继的弟弟弟妇的生活皆需要她承担。

在亲友的帮助下,杨步伟的私人医院到底还是在北京绒线胡同内开张了。这是她与留日同学李贯中合开的,以“森仁医院”为名。

医院开张后宾客如云。虽然只开设妇产科和小儿科,但是很多人没病也来挂个号看诊。男病人也接踵而来,有些借送太太来看病的理由,同时说请大夫也给我这儿看看,皆因为新鲜的缘故,那时女医生又少,又大多都在教会里,突然有两个留过洋的年轻女医生自己开医院,大家都来看热闹。令杨步伟无可奈何的是,一天从早忙到晚,客人要比病人多。而且病人治好了,不照付医药费,却往往雇了吹鼓手敲锣打鼓送一块匾来,抑或送首饰、请吃饭,令杨步伟哭笑不得,忙上加忙。

森仁医院正办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杨步伟有了进一步扩充医院的计划,打算组织一个董事会捐款,开设女医生和看护班,购买手术室设备,添置X光,配备细菌检查室等。曾被传弟捉弄过的黎元洪此时已经不当总统了,但是仍然热情相助。黎教她写一个计划书,找几个有名望有能量的人发起,他自己愿意算一个,出门临走还回过头对杨步伟说,我帮你。

然而,天不遂人愿。杨步伟的伟大前程并未落实,功亏一篑最重要的原因,是一个叫做赵元任的男青年出现了。本文来自《看历史》2011年6月刊:民国女性进化史_六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 好好的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哲学家?

杨步伟还叫兰仙的时候,早已经定下了人家,就是她的表弟。而她此生参与过的最大的革命,其实不过是革了包办婚姻的命。民国知名女知识分子集体悔婚现象,是民国时期的独特风景。旧式婚姻未必都不幸福,可是倘若因此而被剥夺了自主婚姻的权利,却是民国新女性是可忍,孰不可忍之大事体。杨步伟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只是她最幸运的地方是,别人都需要寻死觅活,纠缠经年,她却冷静体面,果断了结此事,皆因退婚获得了开明的祖父和父亲的许可。

杨步伟先是自己给表弟写了一封退婚信,阐明:“日后难得翁姑之意,反贻父母之羞。既有懊悔于将来,不如挽回于现在。”杨步伟在《一个女人的自传》里记述,祖父看到这地方说,传弟,你真是成人了,证明你是配有自由权的了,因为又按古礼,又不得罪二表弟,又成全他母子日后免伤感情。我知道你将来对于自己的事情对于帮人家的事情都会弄得好。

因为姑母难缠,杨步伟的父亲未免有点犹豫,而且觉得对不起杨步伟的表弟。但是杨步伟回答说,一个人要改革一样事,总要有牺牲的才能成功,不幸给他遭到了,我只能对他抱歉就是了。父亲又要求她在退婚信中增加一条将来不嫁,杨步伟回答,他也不见得为着和我退了婚将来就不娶,我何必白贴在里头呢?我嫁不嫁须看我将来认识的人而定,自然有好的我才嫁呢。

杨步伟当时还在上海中西女塾上学,她的大伯、也就是亲生父亲知道了退婚的事,要将她从上海捉回来嫁,不然就处死。结果最后由祖父出面裁定悔约。杨步伟在回忆录中记载,祖父一开口就说一个人若是总不愿这样事,一定要他做,一生不能好好过的。所以从古以来不知道牺牲多少人。我们人类总要给各种事往好里改良。

杨步伟做了杨大夫以后,终日忙碌。她和赵元任并非是一见钟情。两人第一次相见是在赵元任的表姐冯织文家。刚回国的赵元任还是一个朴素青年,在众人聚会中总不开口。杨步伟向来喜欢找不大开口说话的人说话,就问他,你学什么的?赵元任答,学哲学的。杨步伟说,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学哲学?全桌大笑。后来赵元任的朋友总为此开杨步伟的玩笑,说赵太太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嫁一个哲学家?

还是事业惹的祸。杨步伟与同学贯中合开医院,但是贯中并不努力工作,杨烦恼之余,她便起了给赵元任和贯中拉拢的心思,因为私心觉得她结婚后就安心了,但更有可能从此就离开医院了,杨步伟届时可再找得力的人加入。

起初赵元任想必也并不反对,常常到森仁医院来,都是三个人一起玩。但是渐渐地,赵元任中意的不是贯中,而是企图撮合他们的媒人杨步伟。后来为医院扩充的事情,贯中到南方去募捐,赵元任来得更勤了,只要他一坐上包车,他的车夫不用讲就把他拉到森仁医院里去了。待到杨大夫察觉到她的媒人计划完全失败了,情势已经急转而下。

感性战胜了理性,杨步伟为此付出了她一生中最大的代价。旁观者可以想见,也可以理解的是,贯中不依不饶,杨步伟失去了经营十数年的友谊,为之呕心沥血的森仁医院也不得不拆伙,杨步伟将之转给了另外一个朋友接手。

杨大夫的风光事业完了。赵杨步伟的油盐生活却刚刚起了个头。本文来自《看历史》2011年6月刊:民国女性进化史_六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 赵元任的观世音菩萨

“在我看来,母亲的一生,整个的说来,是一个爱情故事。像她这样一个从小闹革命长大的,结果放弃了一切,跟着父亲,照顾他,帮他成全了他的事业,这年头像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我相信我的外公和太外公,假如他们也像我们似的看到我父亲的成就,实际上也是我母亲的成就,可能也会感到满意,而得到安慰了。”这是杨步伟和赵元任的大女儿、后来在哈佛大学任教的赵如兰的评价。他们一共养育了四位千金,都学有所成,在教育界供职,连带女婿在内,全家一口气拿了十八个金钥匙奖,所学涵盖音乐、文学、数学、化学等领域。

赵元任的成就更是空前绝后。赵元任学的是数理,又精通乐理,而一生的成就与贡献又是在语言学上。他对音位学理论、中国音韵学、汉语方言、语法均有深湛的研究,他的许多专著包括1968年出版的《中国口语文法》(英文)均是上乘之作,被誉为本世纪语言学范畴内最重要的著作。

赵杨步伟治下的安定家庭当然对此功不可没。赵如兰回忆,父亲一生因为背后有母亲帮着他料理了许多人事上的问题,因此在学术上、事业上是得到她很大帮助的。母亲从来不谈她对父亲的感情,但是处处以他的兴趣为主。而在战时的流离困顿当中,杨步伟卓越的处事应变能力,使得全家从中国千里辗转,尔后又到美国,到欧洲,时时需要搬家,却连带子女学业在内,始终未受大的影响。

1961年,在赵元任杨步伟伉俪结婚40周年纪念会上,李济将赵元任追求学问及求真的精神,比喻为《西游记》里的唐玄奘,并进一步解释说,玄奘之所以能成功,实在是要归之于观世音菩萨保护的功劳,而杨步伟就是赵元任的观世音菩萨,众人皆鼓掌赞同。

1973年,赵元任夫妇回到中国,赵元任向周恩来介绍杨步伟:“她既是我的内务部长,又是我的外交部长。”

毋庸讳言,赵元任碰见杨步伟,当然是人生最大的造化。而杨步伟碰见赵元任,是福是祸,到底还是让人心中忐忑。她的革命人生当然是被改写了,一个女人到底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奋斗,最后成就了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归宿常常便是这样。

杨步伟一旦为人妻,便快刀斩乱麻,迅速地进入了贤内助的角色,成为赵元任的妻子、医生、看护、女管家,管辖里里外外的杂事,可是她并不是就此忘记了对“步入伟大”的责任。杨步伟并没有写进自己的书里,赵如兰回忆,1938年,父亲决定再去美国,她和父亲都是最高兴去的,而母亲却非常伤心地痛哭了一场,因为她知道这次到美国以后,再要认真地继续办她自己的事业,这种机会是更少了。

杨步伟最终定居在美国,做了风风光光的家庭妇女,一生幸福,也一生抱憾。她出版了回忆录《一个女人的自传》《杂记赵家》等,还按英语体例写了一本《食谱》,法文译本为《中华食谱》,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的欧美各国广受欢迎,并出版了《中国妇女历代变化史》,但是这些杂记,均与她的医生本行无关。

杨步伟自己对此早有清醒的认识,但还是心有隐痛,这可以从她对女儿的人生建议中看出来。杨步伟表示:“我一生并未做出于国家与社会大有用的事,负了我父亲的希望,所以我现在不赞成女儿们学医――除非不嫁才可以。”其实现代医学的发展,根本不需要女人再奉献婚姻,杨步伟只是懊恼自己没有全心投入而已。知母莫若女。赵如兰表示,母亲其实并不是在乎自己本人成功与否,而是在于辜负了长辈和朋友的期许。

1971年,杨步伟与赵元任走入金婚,他们昔日的证婚人胡适、朱徵都已故去了。杨步伟赋诗一首:“吵吵争争五十年,人人反说好姻缘。元任欠我今生业,颠倒阴阳再团圆。” 赵元任答和:“阴阳颠倒又团圆,犹似当年蜜蜜甜,男女平权新世纪,同偕造福为人间。”弟子杨联觋对二老真真假假的游戏看得一针见血,再赋诗:“再一想,打碎了泥人儿,把水和合,重捏成男女,你有我,我有你,从来如此――还认甚么真!”

1981年3月1日,杨步伟在加州伯克利因心脏病去世,享年93岁。

1982年2月24日,赵元任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因病去世,享年91岁。

赵元任的菩萨先走了。赵如兰回忆,“私人的感情,父亲是不大露在表面上的。他不高兴的时候连对我们都不说。但是自从去年三月一号母亲去世以后我们也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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