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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让未来与历史和解

作者:庄礼伟 来源: 《看历史》原国家历史杂志 发布时间:2012-05-13 20:23:52 人气:130011 评论:0
标签: 昂山素季 二战 缅甸 吴登盛

 

相较突尼斯、利比亚的原统治者们,主动实行渐进改革的缅甸军政权更为明智,对于缅甸民众而言,这也是代价最小的国家转型之途。

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展示自己、震撼世界的方式。缅甸过去给人的一个主要印象,就是一座热带小楼和一个被长年软禁在里面的女人来到院墙上手持话筒向外界发表演讲。时光流逝,被软禁的女人老了,今年67岁了。而软禁她的缅甸军人政权不知不觉间也破了一个世界纪录――二战后军人连续执政时间最长的国家(从1962年3月到2011年3月,整整49年)。从2011年3月起,缅甸军人政权“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正式解散,国家最高权力移交给民选政府。

 

缅甸为什么要改革

肇端于1962年的缅甸军人政权是在议会民主制实践遭遇困难、族群关系恶化的情况下,以一种保守稳健形象登场的,它的政纲包括通过强化秩序来维护国家团结、促进经济发展以及打击文官政府的贪污腐败。但过去几十年间,缅甸少数族群始终对中央政府保持离心倾向,经济民生长期衰败,由于缺乏监督,军人政府本身变成了最大的贪污腐败实体。

军人政权虽强调秩序,自己却最爱折腾:先是在1974年将原国名“缅甸联邦”更改为“缅甸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组建了“社会主义纲领党”,其结果是1987年缅甸被联合国确认为全球最不发达国家之一;1988年缅甸爆发大规模反军政权示威,军人政权更换了新领导人,成立“国家恢复法律与秩序委员会”,废除宪法,解散议会,同时将国名更改为“缅甸联邦”,去掉了国名中的“社会主义”和“共和”。1992年,丹瑞大将成为缅甸的最高领袖(迄今仍是)。1997年军政权的名字更换为“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2008年,军政权颁布《缅甸联邦共和国宪法》,将国名从“缅甸联邦”改为“缅甸联邦共和国”,可能是发现了国家里没有“共和”。

在49年的高压统治之后,缅甸政局发生了戏剧性变化。2011年以来吴登盛政府密集地推动了一系列政治自由化措施,如释放大批政治犯、流亡异议人士返国、多党竞选、放松对媒体的管制、允许罢工和自由组建工会等等,此外还大力推动经济自由化与族群和解。

缅甸出现民选的吴登盛政府,这不算震撼,这是军政权按照2003年制定的还政于民路线图(制宪国民大会复会――制订宪法草案――全民公决宪法草案――依新宪法举行多党选举产生联邦议会――由议会选出文官总统)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完全是“按剧本演出”。让世界感到震撼的是吴登盛政府后来的政改行动,好像是完全没有“剧本”,像是“激情出演”。虽然吴登盛表示,许多改革计划其实早就在酝酿了,只不过外界不知道而已。

富有改革精神的吴登盛能当上总统,这也有一点偶然性。上世纪90年代,缅甸军政权内就出现过一个“吴登盛”,这就是当年温和派总理钦纽。特务头子出身的钦纽正是2003年还政于民路线图的主要制订者,并且倾向于与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以下简称民盟)和解,但不知何故最高领袖丹瑞大将认为自己和钦纽之间有了权力斗争和路线斗争,结果2004年钦纽被解职并以腐败罪名受审判刑;接下来的总理梭温又于2007年因血癌病逝,吴登盛这才有机会上位成为总理。丹瑞虽然当年废掉了温和派总理钦纽,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温和派军人吴登盛将军,作为他内心秘密计划的首席执行官。

当然,据说丹瑞大将选择吴登盛是基于多方面考虑:首先,他手上没有镇压民间反对派的血债,适合担当军政权与反对派以及国际社会的中间人;其次,有清廉先生之誉,家人亦无裙带关系上的负面新闻;第三,在军中无个人派系,而且一路升迁基本上是因为丹瑞的提携,对丹瑞非常忠诚;第四,有国际交往经验;第五,身体一直不太好。

关于吴登盛为何如此锐意改革,缅甸民间的一个说法是他亲历了2008年缅甸纳吉斯风灾现场,内心受到极大震撼,痛感不改革缅甸将永远虚弱不堪。但说到底,吴登盛只是其恩人丹瑞的政治路线的执行人。要研究缅甸军政权为什么愿意改革,就必须研究丹瑞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丹瑞大将太神秘了。缅甸军政权是以黑箱作业的方式来推进政治公开化、自由化。

当缅甸的亚洲邻国已全部实现文官执政后,巨大的压力落到缅甸军政权头上。对反对派的残酷镇压以及对少数族群作战所造成的严重人道灾难;一个国际知名度甚高的被软禁、被剥夺政治权利的昂山素季;沦落到非洲“失败国家”水平的经济民生;还有西方对缅甸的经济、政治制裁,所有这一切,是丹瑞大将思考军政权前途时的重要参考因素,“阿拉伯之春”中那些长期执政者的不体面下场,则可能是他决心支持吴登盛加速政治经济改革的新动力。

但是丹瑞、吴登盛、军政权诸公都可能明白,重大改革进程一旦启动,民心一旦被大面积激活,再想随心所欲地操控这一进程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还必须研究军政权为何对自己在改革进程启动后的前景那么有信心。

当然,国内外压力是第一位的推动因素,改革是不得不为之;其次,军政权内部的观念分化也是重要因素,外在的社会潮流渗透到军政权内部;第三,2008年宪法是给军政权带来信心的关键因素。这部宪法规定:一、在各级议会中拨出25%的席位给非经选举产生的军队代表;二、三军总司令是缅甸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在国家陷入危机时可以接管国家政权。这意味着:一、议会不可能通过军队不赞成的法案;二、军队可随时找借口把执政权拿回来。看来缅甸军队今后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维护宪法尊严”。

只要2008年宪法中的军队特权条款不修改,军队可以容忍一些政改以换取西方解除对缅制裁。所以西方国家并没有为缅甸目前史诗般的政改场面所动,强调只有当缅甸全部政治犯被释放、宪法中的军队特权条款被修改、国内族群和解进程完成时,对缅的所有制裁才能彻底解除。昂山素季基本上也是这个观点,当然她最关注的还是修宪。但是修宪必须获得联邦议会3/4多数的同意,即便民主派在2015年大选中获胜,赢得议会可供竞选的75%席位中的大多数,也很难凑齐修宪所需的议会赞成票。所以缅甸民主化进程的攻坚阶段还没有到来,其中的重点就是分化军队,以实现修宪目标。

 

昂山素季的和解难题

缅甸民主化进程的最终胜利不会自动到来,它还需要民主派在议会中和行政岗位上为经济民生、国家和解做出具体贡献(包括昂山素季,作为议会反对党领袖她必须胜任经济民生、族群关系领域中的立法工作),另外,为废除军队特权而设立一个不追究军方历史罪责的协议也很重要。

英国《卫报》2012年4月13日报道说,当被问及是否会像其父昂山将军那样与政敌商谈共事,她说:“我相信进步。我父亲愿意与敌人会谈(但会谈时双方仍是敌人),而我与那些人会谈时,他们不再是我的敌人。这就是进步。”4月5日的《华盛顿邮报》则提到了她的难处:她必须使现政权确信她无意革命和复仇,以推动现政权进行改革,同时又要让她的支持者了解她并没有背叛民主事业;该报还报道说,昂山素季已经公布了她今后的三大政治目标:建立法治,修改宪法,民族和解。

从缅甸现状来看,昂山素季要实现上述三大目标,都离不开与军队的合作,而民主的和平实现更离不开妥协。从昂山素季与缅甸军队的关系史来看,她也有这个心理准备。

最初她是与军队坚决不妥协的,这反映在1990年大选民盟获得议会多数议席后,没有在权力分享和历史责任方面给军方留有余地,而傲慢反动的军方本来就不甘心交权,这个权力转移过程一点润滑油都没有,民主派想一步到位变天,结果事与愿违。

2000至2001年,在缅甸前独裁者奈温将军的推动下,军政权与昂山素季领导的民盟进行了多轮谈判,达成了若干共识。当时军方的首席谈判代表就是钦纽将军。在会谈中民盟同意放弃要求军政权承认1990年大选结果的一贯立场,同意新宪法中的军队特权条款,也承诺未来大选后如果获胜也不会追究军方历史责任;而军政权同意恢复昂山素季和民盟的政治活动权利,同意在制宪后举行多党选举。双方还同意在谈判后合组联合过渡政府。但是后来军政权以国内政局不稳延展了双方合作的进程。

2007年10月,昂山素季和军政权部长级官员会谈,当时她认为与军政权对话是“向前走的最佳方式”,而这一表态是在当年8、9月间缅甸“袈裟革命”(或“番红花革命”)刚刚被军政权镇压的情况下做出的。这表明昂山素季对军政权的强势地位有着务实的判断,另外作为一贯的非暴力主义者,她也不赞成用暴力的方式来获得民主转型。当然,会谈是军政权主动提出的,“袈裟革命”的声势和对僧侣的屠杀使军政权也感到心虚恐慌,需要与昂山素季合作来稳定局势。

昂山素季赞成军队在缅甸政治变革、政治开放过程中发挥作用以避免国家陷入混乱。2011年她重获自由后公开表示对军政权中的将军们没有仇恨,而是希望他们主动行动让人民获得自由和保障,从而成为历史中的英雄(就如同她的父亲昂山将军那样)。2012年4月补选获胜后,昂山素季再次表示愿意与军方合作,共同推动国家的各项事业。当然,目前她的最大合作者是一位不再穿军装的前将军吴登盛总统,缅甸今后的改革究竟能深入到哪一步,要看他们能否良好地互动与合作,其中任何一个人想实现自己的目标,看来都离不开另一个人的配合。

隐患是始终存在的,那就是军队中的强硬派对宪法中军队特权条款这条底线的维护,对于吴登盛来说,钦纽的前车之鉴是值得注意的。当然,他已是被选举出来的总统,民望也大大高于钦钮,强硬派要推倒他也不那么容易,但是,他有严重的心脏病。

以历史为鉴,与未来赛跑

缅甸今后的政治转型之路仍然存在各种不确定性,所以吴登盛的健康状况也必须考虑进来。当然,丹瑞大将的健康状况也值得关注,2011年3月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解散,作为委员会主席的他也彻底退休。但也存在一种可能性:丹瑞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提早交权给亲信吴登盛对自己有利。

目前缅甸政坛高层存在一个历史遗留原因造成的老年政治生态:生于1933年的丹瑞79岁,生于1945的年吴登盛和昂山素季都是67岁,生于1950年的第一副总统吴丁昂敏乌62岁(据说属保守派),而昂山素季的第一副手丁吴已经年逾八十。如果吴登盛的保护人丹瑞去世,军队权力格局或会出现一些不确定因素,进而影响到政治转型进程。

缅甸军方至今仍实行密室政治,一个神秘的、超宪法的“最高委员会”掌控着国家最高权力,其成员人数不详,据说是以下8人:一号人物丹瑞、二号貌埃、三号杜雅瑞曼、四号吴登盛、五号丁昂敏乌、六号丁埃、七号敏昂莱、八号梭温。国家总统在这个神秘长老会中名列第四,并且其中较年轻成员可能比较年长成员更保守。如果这个长老会多数成员的核心利益被侵犯,那么政治转型如果不被逆转,至少也会被悬置起来。

尽管军队在政治上有特权,但大批军队权贵贪污受贿这是没有豁免权的,吴登盛对此面临两难处境:若敢动他们,军内必有一番激斗,若不敢动他们,已被改革动员起来的人民群众就要声讨吴登盛政府。另外,丹瑞在过去镇压民主运动中是有血债的,他能允许的是反对党可以进议会、可以入阁当部长,但不会容忍民盟上台执政。

昂山素季领导的民盟也有很多问题。首先联盟的创办人和最高领导层都与军队有关系,最高领导层中的两老――昂季曾任陆军副总参谋长,丁吴曾任国防部长,昂山素季本人的父亲也是一位将军。其次,在老化的最高领导层之下年轻精英受到压抑,联盟内的凝聚力主要依赖昂山素季的威望,否则就可能是一盘散沙。还有,昂山素季迄今没有明显的接班人,在她的光环之下,潜在的接班人得不到锻炼。因此今后昂山素季有必要抓一抓“党建工作”,稀释党内高层的“贵族”血统,让平民出身的新一代逐渐接班。当然,好在缅甸的公民社会已经呈现出健康发展的趋势,成为推动政治转型的基础力量。民众要求清除军政权影响的动力,还来自于军政权下大量国家资源和财富被军队权贵把持的事实。

总体来看,主动实行渐进改革的缅甸军政权比突尼斯、利比亚的原统治者们更明智,这对缅甸民众来说也是代价最小的国家转型之途。

至于缅甸今后的政治转型会出现什么具体情况,可以参考一下当年韩国的情况。

韩国从朴正熙、全斗焕军人政权向民选文官政权过渡,是在经济快速发展、社会中等阶层不断壮大、国家迈入新兴工业化经济体行列、内外改革压力不断增强的情况下发生的。1987年韩国在军政权主导下通过了新宪法,恢复多党自由选举,同时在宪法中也没有留下军队政治特权的尾巴,因此比缅甸的2008年宪法要进步很多。

1988年,退役将军卢泰愚成为民选文官总统,推行渐进的政治自由化。

1993年,韩国出现军政权下台后首位非军人出身的总统金泳三,但他是执政党(由原执政党和两个原反对党组合而成)的总统候选人,所以还不能算是实现了政党轮替。金泳三上台后大力肃清军队在政坛的势力,对两位军政权前领导人全斗焕、卢泰愚进行司法审判,并平反了光州血案。

1998年金大中成为韩国第一位以在野党领导人上台执政的总统,韩国至此实现了和平的政党轮替,政治转型完成了阶段性任务,整个过程用了11年时间。

两个版本有一个相似的起点,即政改是在国内外压力下由军政权推动的,全斗焕、卢泰愚都推动了一些政治自由化改革。而2014年缅甸成为东盟年会主办国与1988年汉城奥运会的作用也可能有点类似,那就是推动缅甸继续改革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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